您目前的位置 : 首页 >> 图层线型设置 >> 正文

【春秋】周头儿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8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二00五年六月初,我借调来秦城为旅游区撰写材料。报到的那天下午,安置好住处没别的事儿了,就想去看望一下熟人周头儿。认识他是在五年前,那次全国人口普查中,我们同时从郊县上来,在一起工作过四十天。

周头叫周作尘,是个刚出校门不到两年的年轻人,清新而阳光,第一眼见他,我不由得想起当年纯真年月里的那些精神追求和向往,暗叹时光真的能消磨人,仅仅出校门十年的光景,我就像河滩上的卵石,被打磨得圆圆溜溜,当年的激情已经荡然无存了。小周是我们这一组的头儿,他原本是清县统计处的,又是电脑高手,轻车熟路地带着我们几个人把工作干得卓有成效,人口普查结束之后,他和另一个女同志王卓被留在了市局,其余的人全回到原单位。自那次分别,我还没有见过他。

踩着梧桐树叶间漏下斑斑点点的人行道,我向三百米以外的青灰色统计局大楼进发。铸铁片联成的透视墙内,楼前面新增了一座美女雕像,她穿着白色连衣裙,袒露着肩膀和半个胸脯。雕塑家分明是十分用心地塑出了两个乳房的起伏,还有美得炫目的肩膀和脖子,但是在这个大楼前竖起这样一座雕像,还是有种可憎和亵渎的感觉。

统计局一般属于故事不多的地方,比如时下小说故事里面写到腐败官员,大多寻个局长来开刀,有写到公安局长、城建局长、文物局长,鲜有拿统计局长来说事的;再比如,国家统计局年年发布的统计数字,CPI(物价上涨指数)或是低于百分之三,或是接近百分之四,总是围绕着三和四打转,这样的数据,老百姓觉得随它便好了,反正统计局用专业术语告诉你的,跟市场上物价上涨的快慢根本就是两码事。人家李敖早就讲过一个笑话:这个世上有三种可恶的谎言——谎言,谎言,还有统计局的数字。

整幢大楼是寂静的,楼道里充满了隐秘,十几个处室和中心分布在八个楼层,每天早晨,人们像鱼群一样涌进电梯,再分散在每一层的每一间屋内。每一个门里,都是个隐蔽和独立的世界。在我这个局外人眼里,它一点没变,看上去还是那么沉稳和庄严,里面盛满了数据和秘密。

上了四楼,找到原来呆过的那个房间,这房间现在挂着“能源统计科”的牌子,敲门进去,见屋内窗下对摆着两张办公桌,右首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,她已经不年轻了,看着有四十多岁,精心修饰过的脸上露着化妆的痕迹,穿着灰色的套装,胸前露出浅驼色的、皱褶熨得很平的衬衣。见我进来,她把两条腿在桌子底下往前探,用脚找到脱下来的鞋。这女人诧异地看着我,这种诧异的目光,我已经很习惯了,我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像两个瓶子底,却长了一副老农民的面皮,估计她心里一定在琢磨:这个满脸土气假装斯文的家伙,不像是个好人。我没敢跟人家呲牙笑,我怕她报警。

她问我:“你有什么事情?”

“我问一下,周作尘在哪个房间办公?”

听到周作尘三个字,她的眼神里有了些戒备,盯着我眼镜又问:“你认识周作尘?他是你亲戚还是朋友?”

“都不是,我跟他是上次人口普查时认识的,我们在这间屋子里一起工作了四十天。”

“哦,是这么个关系呀,你找他,是见个面叙叙旧,还是另有其它事?”

我说我是来秦城办事,顺便看看他。

她听我这么说,眼神就淡了下来,说了句:“周作尘四年前就回清县了。”说完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起字来,不想再搭理我。

这女人先是把我问了个底掉,当她弄清楚我与周头儿非亲非故,只是顺便看看他,又来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,一句话都不想跟我多说了,她的冷淡和敌意把我扔进了云里雾里。周头儿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

看这女人架势,人家不愿意再跟咱多说一个字,我只好出来了。

越这样云山雾罩的,我越想探明究竟。我又敲开第四个门,总算找到一个认识的人,他也记得我这副尊荣,我向他问起周头儿,总算了解了一个大概。

“你问周作尘?可惜呀,那人你是知道的,脑袋瓜子好使,还有那么一股子锐气……。年轻人嘛,锋芒太露,呵呵。他跟我们张副局长扛上了……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傻呗!为了跟他毫不相干的王卓,他跟张副局长闹翻了,人家姑娘没管他,辞职回清县了,他留在这儿又耗了半年,灰头土脸的,那段日子,全局的人都看他热闹。”

“周头儿到底是陷进个什么样的泥坑?我真的担心起来。“那他现在怎么样?你有他消息吗?”

“他在荒山野岭种花呢。”那人说。

“种花?”

“是啊,他回清县统计处,人家那里早没他的位置了,他一气之下就跑个荒山上蹲着去了。唉,可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啊,听说,是最有优势的后备干部,要不也不会把他留在市局,唉,年轻人啊,毁了!”

看来,周头儿的处境简直糟透了,我得看看他去。

“知道他在清县什么地方吗?”

“听说是县城东边,有个叫董杖子的村北头。你到那一片一问就知道,老乡们都叫他‘周技术员’。”

“周技术员?”

“是的。呵呵。”

周日一清早我就上了开往清县的汽车,在一处河滩旁边下车的时候,太阳刚升起一竿子高。司机告诉我:沿河边往北走,别过河。这是一片真正的荒沟野岭,抬眼四顾没有一个人影,河面上汇集着一层淡蓝色的雾气,流水发出的“涡涡”声听得真切,河那边村子里,隐约有鸡啼狗吠,河两旁高的矮的柳树杨树默默地摇动着枝叶。四野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拂过耳边的呜咽。我的心沉甸甸的,郁郁的就像是河边没有散尽的雾气。

我走了有半里地,才看见迎面来了个老头儿,他黑瘦的颌下飘着花白的山羊胡子,扛着把搂镐,一窜一窜地往前走。我问他:“往周作尘的荒山怎么走?”

他呆愣愣地看着我,抿着嘴,两条眉毛交替着挑上去,再耷拉下来,身子往前倾着,似乎随时都要走开。这神态,让我想起家里养的那只大公鸡,它总是侧过头瞅人,然后高抬一下左脚,再高抬一下右脚,咯咯叫着跑开。

这老头冲我摇了摇脑袋,“不知道,说不好。”

我忽然想起来周头儿还有另外一个称谓,“技术员,周技术员,知道不?”

老头的两条眉毛一下子全耷拉下来,笑纹随即在那瘦脸上铺开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嘴的黑牙:“找咱周技术员?早说呀,走,我领你去!”

沿着河边往前走不远,他带我拐进一道沟里,沟的一侧是两米来高凿过的石壁,另一侧是高低不一的土坎,石壁下沿路长着一溜绿苗,每一棵苗旁边都插着一根干树枝,看样子是引着它往上攀爬。认不出那是什么苗,不像是倭瓜,也不是豆角,老头儿见我盯着看,跟我说:“不认得吧?这叫瓜蒌,是药材,可是个好家伙呀!根、秧棵、果,全是药材,都能卖好价钱。”

出了沟往东一拐,出现一片空地,有一幢三开间的旧瓦房,能看见瓦房后面还有一层房子,一溜红色的彩钢瓦顶在阳光下闪着亮,房子对面有两棵大楸子树,它的枝干尽力的向上伸展,也把树荫留在了地上,树荫里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。我走得气喘吁吁的,那老头扯开嗓子喊上了:“技术员!周技术员!”

一个人从瓦房中间的敞开的门里出来,他抬起右手,扶了扶眼镜腿。没错,是周头儿,这是他的习惯动作。“天哪!老赵!”他大声喊着,向我跑过来,伸开双臂将我抱了个满怀,我俩紧紧地拥在一起。带我来的老头儿嘿嘿笑着,转身走了。

“怎么会是你?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
“我去过统计局了。”

“哎呀老赵!你可是老朋友里头一个来看我的人!”他的眼镜后面似乎有了些雾气,“老赵,你还是那样,没有变化,是谁说你?蔫呼呼的土匪相,哈哈……”他笑着把我让进屋里。

堂屋里,一张长条案两旁是两把椅子,条案的东半截摊着电动玩具火车和轨道,西半截摆着一盘没有走完的军棋,有一个二尺来高的奥特曼立在椅子上。

我问:“你有孩子了?”

他说:“怎么?奇怪吗?”他又说:“这混小子,摆得太磨叽了,来,屋里坐吧。”把我让进了西屋。

这是个书房,四个书柜顺着西边墙一字排开,窗前是个大书桌,桌上有纸有书,有烟灰缸,还有一盆苍绿的剑兰。电脑开着。落座后,他递过茶,问:“上统计局都遇见谁了?

我简单“汇报”了在统计局遇到的情况,我跟他说起原来那间办公室里的女人,她戒备和敌意的态度让我不理解。周头儿没有插嘴,静静地听着,听到这儿他解释说:“她呀,是张副局长的后老伴,火车站前地下商场卖饮料的,搭上张副局长以后就调进统计局来了。你还记得张副局长不?秃顶的那个?就那形象的还想啃嫩草,人家也不怕塞牙。”

他又问:“他们告诉你,我在这里当山大王?”

“他说你在这里种花。”

“他那是对我有看法,成心埋汰我,我穷愁潦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们才称心。”他无所谓的笑着说。

一个年轻的农妇提着一篮子青菜从门前走过,周头儿出去跟她说:“我有客人来了,一会儿帮我弄两个下酒菜吧。”那农妇痛快地答应一声走了。

“这人是谁?”我忍不住问他。周头儿变换身份的传奇让我受了点刺激,引出来一个模糊的猜想。

“你别瞎想,这是我在村里找的做饭的,山上总有人干活,我中午管一顿饭。”

喝着茶,我突然觉得没现成话可说了,一小阵的沉默。山居安静,只有楸子树的树叶沙沙响,轿车的一半已经在树荫外,太阳照着它闪着亮光。

“老赵,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。”周头儿低头吹吹杯子里的茶梗,说。

我不自在起来,也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感到不自在,“你跟机关彻底拜拜了?来当这一方的诸侯?”

“老赵你在玩词句,你想问的应该是:为什么从市局回来了?为什么会闹到脱离单位?闹到占山为王的地步?是这样吧?”他像论证一样,有些咄咄逼人。这还是原来的周头儿,思考和表达方式没有改变。

周头儿低头喝了一口水,“你去统计局,听他们说了以后,没少琢磨我吧?”

“也没琢磨挺多,只是替你觉得可惜了。”

“刚开始的时候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五年过去了,我现在……”他嘿嘿一乐,“真该感谢当初的不顺或者磨难,压力都是一点一点压上来的,苦闷也是真够人受的,可是一旦离开那个环境,心情也就随即改换了,我现在活得滋润,写意,感觉精神上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。”

他又喝口水,抬头直视着我的眼睛,“想想在单位的日子,争名逐利,患得患失,还要把年轻人都有的棱角非给你磨圆了,这个打磨的过程,真是折磨人啊!”

“谁不是这样?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?”

周头儿缓慢地摇了摇头,“老赵你知道我,就是一个农民的儿子,从小努力读书,毕业后一心把工作干好。可你要在职场上立足,不是把工作干好了就行的,尤其是留市局以后,工作之外的事情更难缠,憋得你喘不上气来,你依着自己的良心说话,就会冲撞庙里的住持,你所有的努力和真话都会被看成另类,都会成为敌视你的祸因,人家认为你是在装,假装正统,恃才傲物,摆不正自己的位置,而且满身都是刺。”

他从书桌上拿过烟来,递给我一支,自己也抽出一支点燃。“单是某个人这样看待你还没有什么,可恶的是鲁迅笔下那些围观的看客们,集体无意识啊!他们把有些人有悖道德、伤害他人的行为,跟你斥责这些行为的举动等同看待,都看成是机关沉闷生活里的调剂,他们添油加醋编芭造模,看热闹的可是不嫌热闹,越热闹越好,唉,人性的低劣,真是让人无语。”

我从他平静的诉说中慢慢清楚了他跟张副局长矛盾的全过程。人口普查工作结束后,市局留下他,是因为他在工作中的表现,是看中了他的才能;留下王卓,则是因为张局的私心。王卓,这个刚从师范院校毕业一年的姑娘,模样靓丽,青春逼人,让丧偶的、当年四十九岁的张局心里蠢蠢欲动。他把王卓安排到局办公室,把周头儿安排到工业统计部门。两周以后,张局安排了一次小范围的聚餐,点名邀周头儿参加,说是给新人接风。

在周头儿的诉说声中,我眼前是这样的情景:张局端起杯子对办公室主任说:“老弟,我可把最珍贵的宝贝搁到你那儿了,替我好好照顾着,真要是委屈了,我可要打上门去啦!”

一桌子人全愣了,等到反应过来又不约而同的笑起来,惊喜地看看王卓,再看看张局。主任也眉开眼笑地端着杯子表起态来:“张局放心,哪个敢冲撞了宝贝,我先替你敲断他的狗腿!”

一桌子人笑得东倒西歪。

王卓坐在那儿,强自镇定的把属于她的那份餐具摆开,筷子从包装袋里取出来放在碟上,她抬起头来看看主任,挤出一个笑容来,然而这不是寻常那种欢畅快活的笑,而是尴尬的、战战兢兢的,她那激动、打着颤的声音里显示出慌乱和无助,“你们说什么呢?这玩笑开得可不合适……”

海南哪家医院治癫痫见效快
本草癫痫王胶囊
治疗成年人癫痫有效的方法

友情链接:

笃而论之网 | 大便酱色 | 洞穴拼音 | 麦当劳外卖时间 | 随便是什么意思 | 大棚旋耕机 | 杭州烘焙